
半年以后,周浩回到家门口时,怎么也没想到股票配资哪家服务好,等着他的不是热饭热菜,不是妻子的笑脸,而是父亲周建国枯瘦如柴的身体,和林晓薇一句轻得发冷的“你总算舍得回来了”。
周浩说要去深圳那天,是个闷热的傍晚。
林晓薇刚把汤端上桌,围裙还没解,周浩就靠在餐椅上,像是做了个挺重要的决定似的,清了清嗓子:“公司那边安排我去深圳,项目急,最少半年。”
晓薇手一顿,勺子碰在瓷碗边,发出轻轻一声脆响。
“半年?”
“嗯。”周浩点头,表情很自然,“这次机会挺难得,老板挺看重我。要是项目顺利,回来以后位置还能再往上走一走。”
他说得很像那么回事,连语气里的分寸都拿捏得刚刚好,不急不躁,像真是在为这个家打算。
晓薇下意识看了一眼客厅。
周建国正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薄毯,电视开着,可他根本没看,像是一直在听他们说话。三年前中风以后,他半边身子不利索,话也说不清了,平时沉默得多,可脑子一直明白。
“那爸这边怎么办?”晓薇问。
周浩像是早准备好了这句,立刻接上:“不是有你吗?你照顾爸,我最放心。再说了,家里请的阿姨又不是不用,隔天来一次,搭把手也够了。半年而已,忍一忍就过去了。”
他说着站起身,走到晓薇身边,抬手搭在她肩上,声音也放软了:“晓薇,我知道你辛苦,可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以后么?等我在深圳站稳了,赚够了钱,你不是一直想开花店?到时候我给你盘个像样的门面,想怎么弄就怎么弄。”
林晓薇这人,心软,尤其是对周浩。
两个人结婚五年了,日子不算大富大贵,但也说得过去。她在图书馆上班,工资不高,清闲稳定。周浩在公司跑业务,嘴甜,脑子活,家里大头开销都靠他。公公生病这几年,药费、复健费、看护费,一笔笔都不是小数。晓薇心里一直有点亏欠,总觉得自己挣得少,家里压力都堆在周浩肩上。
所以那一晚,她什么也没多说,只低声问了句:“那你会常打电话吧?”
周浩笑了,伸手捏捏她脸:“当然,我是去工作,又不是失踪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里有光。
晓薇当时以为,那是男人在事业上要往前冲的劲头。可后来她才明白,那光里还有一种别的东西,是松快,是急着脱身,是终于可以甩开这头沉闷日子去过另一种生活的暗喜。
周浩走那天,晓薇起了个大早。
她把他换洗衣服一件件叠好,胃药、剃须刀、充电器,连他平时爱吃的薄荷糖都塞进了包里。周浩站在门口等着,嘴上还说:“行了行了,别像送孩子上学似的。”
可等她真把箱子拉到门边,他又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,抱了抱她:“在家乖一点,照顾好爸,也照顾好自己。”
晓薇点头,鼻子有点发酸。
他又走到周建国面前,蹲下来:“爸,我去深圳忙一阵子,家里您就多听晓薇的。”
周建国抬起左手,缓慢地搭了搭他的手腕,嘴唇动了半天,只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:“早……回……”
周浩说:“知道了。”
电梯门合上那一下,晓薇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
她在阳台站了好久,看着楼下周浩的车开出小区,直到尾灯都看不见了,才慢慢回屋。
她对周建国笑:“爸,就咱们俩啦。”
周建国看着她,眼神复杂,过了半天,才费劲地说:“苦……你……”
“不苦。”晓薇蹲下来,轻轻拍他的腿,“有我呢。”
刚开始那阵子,周浩装得还挺像。
每天早上发个微信,晚上再来个视频,跟她说深圳天气热,说项目忙,说合作方难缠。视频里背景总是窗帘、墙角、桌子一类的东西,没什么特别的。晓薇从来没往深了想,只觉得他累,怕耽误他,连多问两句都舍不得。
她每天的日子很简单,也很满。
早上先帮公公洗漱,量血压,做软烂的饭。周建国吞咽不太好,一口饭得慢慢喂,有时候一顿饭吃四十分钟。下午天气好,就推他下楼晒会儿太阳。晚上帮他擦身、翻身、按摩僵硬的腿脚。钟点工王姨能分担一点家务,可真正贴身照顾人的活儿,还是全落在晓薇身上。
开始她还撑得住。
她总想着,就半年,熬一熬就过去了。等周浩回来,家里一切又能回到从前。
可人的疲惫,不是一夜就压垮的,是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第一个月过去,周浩视频少了。
从一天一次,变成两三天一次,再后来,有时一周才打来一回。微信回得也慢,常常半天才蹦出来一句“刚在忙”。晓薇替他找理由,说深圳节奏快,项目又紧,忙些正常。
第二个月,周建国病了一场。
老人家最怕换季,一感冒就容易往肺里走。起初只是咳,后来开始发烧,痰卡着,人喘不上气,脸都紫了。晓薇半夜一个人打120,跟着救护车去医院,在急诊楼里跑上跑下,签字、交钱、拿药,整个人像被拧干了。
好不容易折腾到凌晨,周建国挂上水,呼吸才稳下来。
病房里一片安静,只有仪器偶尔发出提示音。晓薇坐在床边,手脚都凉透了。她拿出手机,给周浩发消息:“爸住院了,不过现在没事了,你别担心。”
本来只是告诉他一声,谁知道不到十分钟,他电话就打来了。
“怎么突然住院了?”
晓薇把情况说了一遍,最后还安慰他:“已经稳定了,你别急,先忙你的。”
周浩那头停了停,才说:“好,你照顾好爸,也照顾好自己。”
他的声音听着像刚从睡梦里醒来,可又清醒得过分。晓薇那时候没多想,反而觉得心里暖了一下,觉得至少他还惦记着家里。
可事实是,那会儿他根本不在深圳。
他就在本市,离这个家不到十公里的另一个小区里,躺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。
那个女人叫苏婉。
林晓薇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,是第四个月的时候。
那天她陪周建国复查回来,路过超市,碰见了周浩的同事老陈。老陈一看见她,还挺热情:“嫂子,好久不见啊。”
晓薇也笑,顺嘴问了句:“周浩在深圳那边忙坏了吧?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挺累的?”
没想到老陈脸色立马有点不自然,愣了一下才说:“啊……深圳?哦,那个项目啊,是,是挺忙。”
那一瞬间,晓薇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她不是傻子,老陈那种反应,一看就不对。
回家以后,她整个人都安静得反常。晚上帮公公喂完药,她坐在沙发上发呆,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句话——周浩真在深圳吗?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压不下去了。
她开始回想这几个月的细节。视频背景永远差不多;每次通话都很短;他几乎不主动给她看外面的环境;他说忙,说累,说应酬多,可整个人又显得挺松快;最要紧的是,他对家里的情况越来越不上心,像在听别人的事。
晓薇一晚上没睡。
第二天,趁周建国午睡,她开始翻东西。
她不是为了抓什么证据,就是想让自己死心,或者说,想逼自己相信是自己多疑。可偏偏,很多事就是这样,你不查,还能骗骗自己,一旦真翻开了,什么遮羞布都没了。
周浩书房抽屉里有个旧手机,没锁。
晓薇打开以后,手都发抖。聊天记录删得差不多了,可相册里还残留着一些照片,有合照,有吃饭的照片,还有一张,是周浩靠在沙发上,旁边一个女人穿着家居服,正低头切水果,姿态自然得像一起过了好多年日子。
晓薇一眼就看明白了。
那不是普通朋友,不是什么客户,不是同事。
那是家。
是另一个家。
她往下翻,又在备忘录和截图里拼凑出一些碎片。女人叫苏婉。两个人在一起已经一年多了。周浩跟她说,自己婚姻早就名存实亡,只是因为父亲生病,不好立刻离婚。这次所谓去深圳,其实就是找了个借口,搬去和苏婉住一阵子,等半年后再找合适时机摊牌。
林晓薇坐在地上,半天没动。
那一刻她没哭,甚至连愤怒都像隔了一层。她只是觉得耳边嗡嗡作响,像整个人被猛地推进冰水里,冷得发木。
原来她在家里熬夜照顾公公的时候,周浩正陪别的女人吃饭、看电影、过日子。
原来她每次说“爸今天精神不太好”,对面那个敷衍回“辛苦了”的男人,根本不是被工作拖住,而是压根不想回来。
原来那句“为了我们的将来”,从头到尾都是谎话。
她坐到天快黑,才慢慢起身。
周建国醒了,躺在床上看她。晓薇过去给他掖被角,公公忽然抓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“孩……子……”他很吃力地开口。
晓薇这回没忍住,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。
她怕公公担心,抬手捂住脸,拼命压着哭声。可越压越止不住,肩膀都在发抖。周建国抬起左手,一下一下摸她的头发,动作很慢,却温柔得让人心碎。
那天晚上,晓薇做了个决定。
她不闹,不冲过去撕破脸,也不立刻提离婚。
她要等。
等周浩“出差”回来,等他亲眼看看,这半年这个家成了什么样,等他亲眼看看,那个被他扔给她的父亲,被病痛和失望拖成了什么模样。
从那以后,晓薇像变了个人。
她不再主动问周浩什么时候有空,不再说想他,也不再努力把家里的事讲得轻松点。周浩打电话来,她就简简单单说两句:“爸今天没怎么吃。”“医生说情况一般。”“晚上又咳了。”说完就挂。
周浩大概是乐得省事,倒也没多想。
反正他在苏婉那边,日子过得挺像样。白天说是远程办公,偶尔出去露个面,晚上回来有人等着,有热饭,有软语温存。半年假戏成真,他几乎真把那边当了自己该有的生活。
而林晓薇呢,把图书馆的工作辞了。
公公一天比一天差,她根本顾不过来。钱也不够用。周浩走前留下的那点家用,很快就见底了。晓薇打电话问,他又转来两万,嘴上还说深圳开销大,让她省着点花。
她听着,只觉得讽刺。
省?怎么省?公公的药能省吗?护工能省吗?营养液能省吗?住院费、复查费、护理垫、尿袋,哪一项不是钱?
她开始动自己的积蓄,那是她以前一点点攒下来,想留着将来开花店的。
如今,全砸进了这个家里。
王姨看在眼里,私下劝她:“晓薇,你别把自己搭进去啊。人得给自己留后路。”
晓薇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”
她嘴上说知道,可真正到了事上,她还是做不到抽身。
因为周建国对她,是真的好。
婆婆早就没了,周浩常年忙,家里很多细碎的暖意,反倒是这个病中的老人给的。她刚嫁过来那几年,周建国逢人就夸儿媳妇好,谁家有点什么矛盾,他都说:“家和万事兴,晓薇是个懂事孩子。”后来他病了,脾气也没坏过,从不无理取闹,哪怕疼得厉害,也总是跟她说“慢点,不急”。
这种情分,不是说断就能断的。
第五个月,周建国彻底下不了床了。
人瘦得厉害,脸颊陷进去,手背上全是青筋。医生来看过,话说得很委婉,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——老人家底子早耗空了,现在就是拖一天算一天。
晓薇白天黑夜连轴转,人也跟着垮了。
她瘦了十几斤,脸色发黄,眼底乌青。半夜给公公翻身吸痰,天快亮才眯一会儿。她常常站着都能走神,连自己什么时候把盐撒多了都不知道。
有一天下午,她正给周建国擦手,老人突然使劲攥住她。
他眼里全是泪,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,努力了半天,最后只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:“他……对……不……住……你……”
晓薇一下就僵住了。
原来,公公什么都明白。
她反握住周建国的手,眼泪往下掉,却还是轻声说:“爸,不说了,不说了,您别费劲。”
周建国摇头,眼泪顺着眼角往鬓边流。他那副样子,像极了一个想替儿子赔罪,却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的老人。
晓薇再也忍不住,趴在床边哭得喘不过气。
那天过后,她给周浩发了条长消息。
她说,爸现在情况很不好,可能撑不了多久。如果你心里还有这个父亲,回来看看他。
这是她给周浩最后一次机会。
可周浩还是拖。
今天说项目忙,明天说会议走不开,后天又说票不好买。说来说去,都是不能立刻回来。
晓薇没再催。
她只是更平静了。
到了整整半年那天,周浩发来消息:“我今天回去,晚上到家。”
晓薇看了眼屏幕,回了个:“好。”
她先给公公换了身干净衣服,又把他抱坐到轮椅上。老人已经瘦得像一把骨头,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,眼窝陷得厉害,可他还是努力睁着眼,像在等什么。
晓薇把屋里收拾得很整齐,菜也提前做好了。
天擦黑的时候,她坐在客厅等。
门锁转动那一下,周浩推门进来,脸上还带着笑,手里拎着礼盒和特产,声音轻快得刺耳:“晓薇,我回来了。”
下一秒,他看见了客厅里的轮椅,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周建国。
笑容一下僵住。
礼盒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那一瞬间,屋里安静得让人发慌。
周建国慢慢抬起头,看向这个半年没露面的儿子。他瘦得眼睛显得格外大,脸上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。老人用尽全力,颤颤巍巍抬起左手,指向周浩。
那个动作不大,却像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抽空了。
周浩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爸……”他声音发抖,脚下像钉住了似的,一步也迈不动。
林晓薇从厨房走出来,围裙还系在身上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看着他,轻声说:“回来了?”
周浩这才像从梦里醒过来,猛地扑过去,蹲在周建国面前,声音都变了调:“爸,您怎么成这样了?怎么会这样?”
晓薇站在一旁,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:“你走后第二个月,爸第一次住院。后来又住了三次。第五个月开始下不了床。上周医生说,随时都可能不行了。”
周浩猛地转头看她:“你怎么不早说!”
晓薇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我没说吗?”
周浩僵住。
“我一次次给你发消息,说爸咳得厉害,说他吃不下东西,说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,说医生下病危通知了。你怎么回我的?你说你忙,你说等项目结束,你说下周回来。周浩,是我没说,还是你根本不想听?”
周浩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晓薇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仍旧不高,却字字清楚:“深圳好玩吗?”
这话一出来,周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瞳孔猛地缩了缩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都知道了。”晓薇说,“周浩,你不用再演了。”
周浩腿一软,直接坐到了地上。
这么久以来,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。晓薇一直安安静静,没吵没闹,电话也少了,他还以为她是累了,是认命了。可原来,她早就知道,只是什么都没说。
不吵,不闹,不拆穿。
只是等着。
等他回来,等他自己撞进这个家里,撞进父亲的病容里,撞进自己做下的孽里。
周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,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。他嘴唇发颤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晓薇,我……”
“你先别跟我说。”晓薇打断他,转头看了一眼周建国,“你先看看爸。”
周浩跪着爬过去,抓住父亲的手,哭得整个人都发抖:“爸,我错了,爸,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可周建国看着他,眼里没有激动,没有宽慰,只有一种沉到骨头里的失望。
片刻后,他慢慢把手抽了回去。
周浩的哭声一下更大了。
那一晚,三个人谁都没睡。
周浩跪在床边,把事情全交代了。和苏婉怎么认识的,在一起多久了,为什么编深圳这个借口,原本打算什么时候摊牌。他越说声音越低,说到最后,自己都觉得无耻。
“我知道我混账,我不是人。”他抹着眼泪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晓薇,我真的没想到爸会成这样,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还有时间……”
“你以为的事太多了。”晓薇坐在沙发上,眼圈通红,却没有再掉泪,“你以为你可以一边在外面过新日子,一边让我替你守着这个家。你以为你爸会一直等你。你以为半年回来,轻飘飘说一句对不起,很多事就能过去。周浩,你凭什么这么以为?”
周浩被问得头都抬不起来。
晓薇缓了很久,才继续说:“我现在不跟你谈离婚,也不跟你谈那个女人。爸还活着,你先把儿子该尽的责任尽了。其他的,等爸这边有了结果,我们再算。”
周浩连连点头,像抓到根救命稻草:“好,好,我照顾爸,我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可有些东西,不是想补,就补得上的。
接下来的几天,周浩开始真正上手照顾周建国。
喂饭、换尿垫、擦洗、拍背、吸痰,哪一样都不轻松。他以前哪干过这些,一开始笨得要命,粥喂得到处都是,翻身也不敢使劲,生怕碰疼了父亲。夜里公公一咳,他就慌得手足无措。
晓薇在旁边看着,偶尔指一句,不多说。
周建国对这个儿子,很冷。
不是骂,不是闹,是彻底不看他。周浩说话,他闭眼。周浩靠近,他把头偏过去。那种沉默,比打骂更让人受不了。
有一次周浩跪在床边,哭着求:“爸,您骂我一句都行,您别这样。”
周建国睁开眼,盯了他很久,最后只是缓缓抬手,指了指门外。
那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我不想见你。
周浩当场就崩了,蹲在床边捂着脸哭,哭得像个孩子。
晓薇听着,只觉得心里发麻。
第七天清晨,周建国走了。
没有大动静,也没有什么最后的挣扎。晓薇早起给他擦脸时,发现老人呼吸已经停了,嘴角竟还带着一点很淡的松快,像终于熬到头了。
她站在床边,整个人发空。
过了几秒,才轻轻叫了声:“爸……”
没人应。
周浩冲进来,一看就懂了,当场扑到床边嚎啕大哭。
那哭声很响,可晓薇只觉得晚了。
太晚了。
葬礼办得不算铺张,来的人不多,都是些老邻居、周浩单位上的几个熟人。大家嘴上不说,心里都明白这半年是怎么回事。看向周浩的目光,多少带着点鄙夷。反倒是看晓薇,个个都叹气,说她仁义,说她不容易。
周浩全程低着头,像被抽了骨头。
下葬那天,天阴得厉害。
人都散了以后,只剩他们两个站在墓前。风吹得纸灰打着旋儿往远处飘,墓碑上的周建国,还是从前照片里那个温和的老人。
晓薇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才说:“爸的事结束了。”
周浩心里一沉。
“晓薇……”他嗓子发紧,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?我跟苏婉断,我什么都不要了,我们重新来……”
晓薇转头看他,目光很淡。
“重新来?”她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,“周浩,拿什么重新来?拿我这半年熬没的工作,还是拿爸躺在床上等你的那些夜里?你现在说断,说后悔,说知道错了,可这些话,爸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说?”
周浩嘴唇哆嗦着,彻底说不出话。
“我们离婚吧。”晓薇说,“房子、存款,该怎么分就怎么分。你欠我的护理费和垫进去的钱,一笔笔我都记着。该还的还清,别的我不要。”
“晓薇……”
“别叫我了。”她轻声打断,“我照顾爸,不是为了你。现在爸走了,我和你,也到头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
周浩站在墓前,像根被雨打湿的木头,愣了很久很久。
离婚办得挺快。
周浩本来还想拖,想缓一缓,想再找机会挽回。可晓薇态度很坚决,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。她找了律师,把该列的都列清楚了。周浩不是不知道自己亏欠,也没脸跟她争,只能签。
民政局出来那天,晓薇把离婚证往包里一放,神情平静得像办完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周浩看着她,眼里全是红血丝:“你以后……有什么难处,可以找我。”
晓薇笑了笑,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离婚后,晓薇搬回了婚前那套小房子。
房子不大,但干净,安静,终于不像从前那个家一样,处处都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回忆。她休息了一阵,把账理清,又用手里的钱和剩下的积蓄,真开了家小花店。
门面不大,开在社区旁边,人流不算特别多,可胜在稳定。
她给花店起了个很简单的名字,叫“向阳”。
王姨知道以后,第一个跑来帮忙。她边搬花边念叨:“我就说你该有自己的路,人活着不能总替别人受罪。”
晓薇笑:“这回是自己的路了。”
花店刚开始不算太挣钱,可她做得认真。鲜花修剪、配色、包装,样样亲力亲为。慢慢地,熟客多了,周围人都知道这家花店老板娘审美好,人也温和,订花愿意找她。
她忙起来以后,整个人反而活过来了。
从前那些日子像一场漫长的阴雨,淋得她透骨发冷。可太阳总归会出来,人也总得往前走。
至于周浩,消息还是会断断续续传进耳朵里。
有人说他和苏婉没成,闹得挺难看。也有人说他后来工作不顺,业绩下滑,被公司边缘了。还有人说,他常常一个人去给周建国扫墓,在墓前坐半天。
晓薇听了,不评,也不问。
她不是不恨了,是恨到最后,忽然觉得没意思。
那种人,那段事,值不得她再耗一分一毫。
又过了一年,花店做得比她预想中还好。
春天的时候,她接了一场婚礼布置。新娘是个爱笑的小姑娘,来店里看方案时,抱着花样册翻来翻去,眼睛亮晶晶的。临走前对她说:“薇姐,我就想要那种很有生机的感觉,像新生活开始一样。”
晓薇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好。”
婚礼当天,草坪上铺满了白绿相间的花路,风一吹,花香很轻。晓薇站在边上,看新娘挽着父亲走向新郎,忽然想起好多年前,自己也那样满心欢喜地走向过一个人。
只是后来,路走散了。
可这并不意味着人生就完了。
婚礼结束时,新娘跑来抱了她一下,认真地说:“谢谢你,你做的花让人看着就觉得有希望。”
晓薇站在原地,心里轻轻一动。
有希望。
这三个字,真好。
傍晚收工,她一个人开车回店里,路上经过公墓那条岔路,鬼使神差地把车拐了进去。
她去看了周建国。
墓碑前很干净,旁边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菊,不知道是谁送的。晓薇蹲下来,把自己带来的花摆好,轻声说:“爸,我挺好的。花店也挺好的。您别惦记了。”
风吹过来,树叶轻轻响。
她站了一会儿,想起老人最后那段日子,想起他摸着她头发,一遍遍说不清楚话的样子,鼻子还是酸了。
可这次,她没哭太久。
因为她知道,过去的确实过去了。
她起身,拍了拍衣角的灰,转头往外走。墓园外头的天边正好落着晚霞,橙红一片,亮得很温柔。
人这一生,哪有不走弯路的,哪有不受伤的。可只要还肯抬头,前面总还有路。
林晓薇把车窗降下来,风吹在脸上,不冷,反而带着点春末的暖意。
她忽然觉得股票配资哪家服务好,往后的日子,会一天比一天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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